距離上次被他載，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。
夕陽西下，餘光將我們的影子拖得長長的。夜幕已迫不及待拉起些許，再過五分鐘、再過十分鐘，一天之中天色變換最快之時悄然來臨。
氣溫很怡人，完全沒辦法跟今天中午那會殺死人的陽光相提並論。只是，入秋兩個多月了才終於感到一點涼意，全球暖化啊全球暖化，嘖嘖。
竟然拖到這麼晚。
坐在腳踏車後座，屁股很痛，腳很痠，要縮起來一整路，只能在停紅燈時稍微放鬆。所以我才說我寧願載人也不要被載。
話說回來，他真的一點也沒變。
正常來說，一個男生，還是一個高中生，一定很喜歡讓自己看起來又酷又炫，很令女孩子著迷吧？但在他眼中，好像做不做造型都無所謂。看他萬年不變只要長的時候剪短就行了的髮型就知道。
他的肩膀看起來還是那麼厚實。
雖然看不到他的臉，但他一定又是那張淺淺的笑容吧。
靦腆，但迷人。
是命運的安排嗎？過了半年，我又再次坐上他腳踏車後座，這還得拜我那臨時有事的老母所賜。
「嗯……下個路口右轉。」我指揮，「你剛剛差點繼續騎了對不對？你還敢說你大概記得我家在哪裡。」沒好氣地。
「就說是『大概』了吼！好啦，要轉彎囉，坐好。」
他的聲音聽起來總是如此充滿活力。
好快，真的好快，半年了。那段日子，我以為會如同幾個世紀般漫長的。
總是在事過境遷後才重新認識自己、了解周遭的人事物，人哪。
如今，我幾乎沒有感覺了。
對於他。
「有段時間沒跟你好好聊天了耶，最近還OK吧？」我先開口，但其實另有其他意圖。
「OK啊，你呢？」
他就是這樣，明明是熟人講話卻還是很有禮貌。
「當然好得不得了啊，說什麼廢話。」我要切進主題了，「喂，所以……你……跟『她』……還可以吧？」
突地，只剩風在穿梭。
此時他的心緒一定相當複雜吧？
「嗯。」兩秒，「她……是個可愛的女孩子。」
「呿，我就不可愛了嗎？」
「你不太一樣，你比較……呃，獨立。」
我才不喜歡「獨立」這個詞咧，這種形容真是令我白眼。可惡，明明人家也是個惹人疼的女孩子呀！
像是賭氣似地，我故意不講話，就等他怎麼開口回我。
但他一向不太會說話的。
「怎麼啦？你不開心嗎？」終於。
「對啦！反正我就是一點都不可愛。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啦！我、我是說……你不太像一般的女生。」想了一下，「你很有自己的想法，也不太會去依賴別人。我……我很欣賞這樣的你。」
這還是他第一次對我這麼說。
如果是在高一的時候，我一定欣喜若狂吧。
到現在才發現，原來我不是很了解他。對於他，我似乎一直在做某種抗拒，沒有去了解、也沒想過要去了解。
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，一定不是偶然吧。
「崇毅，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。」我說，由衷地。
「啊？」似乎反應不太過來，「怎麼說？」
「也沒什麼啦，哈哈。」撥了下被風弄亂的瀏海，「只是覺得，天公真的疼憨人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搞屁喔，真的很遲鈍耶，連在揶揄他也聽不出來。
「我是說，像你這種死天然呆，也難怪會吸引到她了。」
「呃……？」
看來他還是不懂，天哪，簡直木頭到極致！
「青蓉，你認識她嗎？」忽然冒出個沒頭沒腦的問題。
「我怎麼會認識啦！她是你們班的耶，我跟她根本一點接觸也沒有過。」據實回答。
「這樣啊……我是想說，可以問問看你對她的看法的，女孩子看女孩子，一定比較準吧。」
「呿，不是不把我當女孩子嗎？」
「不是啦！我就說是……」
「好啦好啦！我知道啦！我故意虧你的啦！只是，要問也是可以啊，我用想的就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了。」
「真的嗎？」
「當然。我想……她心思一定很細膩，雖然不漂亮，但跟你很有話聊。」
「咦？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哈哈，白癡，這些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廢話啦。」
就這樣，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，說的話其實不太重要、也沒啥意義。
倏地，我有種回到以前的錯覺。
一樣是傍晚，一樣是他載著我，一樣是秋天，一樣是在他背後——啊，好久了、好久了……那段時光。
寧願不要被媽載，騙媽說是社團有很多事要忙，事實上是想跟他多相處一會兒。
上了高中以後，我才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——想要多了解某個男生、想要跟某個男生多講些話、連作夢都會不經意夢到某個男生。
漸漸地，我不再是認為世上只有臭男生的國中少女了。
跟他同班的那一年，心中的某些東西似乎被挖掘了出來。
這些都是從來不曾有過的感覺。
「青蓉，我覺得你也沒變耶。」他說，語氣爽朗。
「哦？」
「我覺得……還是你最了解我了，在你面前，我絲毫不用做作。」聲音變輕，「你對我來說……很重要。」
「哈，你還能這麼想，我很開心哪。」我大笑。
但其實，崇毅，你知道嗎？我並沒有很了解你。
如果真的了解，現在還會是這種局面嗎？
跟他同班的那一年，整個世界起了巨大的變動。
開學後兩、三個月，我們成了無話不談、形影不離的朋友。班上的人總喜歡調侃我們，男生愛女生，羞羞臉，猴～談戀愛。
嘴上說不要鬧了，但心裡卻是歡愉的。
漸漸地，我也知道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感受。
我從來沒有問過，他是怎麼看待我的呢？會不會，這一切只是我自作多情，他只是真的把我當做很要好的朋友？
於是我開始逃避那些問題。
但或許是懲罰我的不勇敢吧？高一下，我的世界又再度湧起浪潮。
某次放學後，崇毅家裡有事，不能像往常一樣載我回家，而爸媽又剛好上台北去阿姨家了，正當我苦惱怎麼回家的時候，一位社團的學長出現了。
他叫葉宗奇，當時高三。他說，他可以為我效勞。於是，我上了他腳踏車後座。路途中，談笑中，我們發現彼此相當合得來。
此後的放學後，一旦崇毅沒空，宗奇學長就成了我的最佳司機。
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話，我還會這麼做嗎？
崇毅發現了，事實上，他應該更早以前就發現了。
「那個……上次載你回家的男生是誰啊？」某天放學後，在崇毅後座，他問。
「哦，他是學長啦！他人很好耶，每次你沒空時，他都願意載我。」
「你爸媽……不能來載你嗎？」
「是可以啦，畢竟他們也不是每天都上台北找阿姨嘛，哈哈。只是，我覺得我跟那位學長滿合得來的，而且如果不趁放學後，我們年級不同也在不同棟上課，根本沒有時間可以跟他聊天嘛。」
「喔……」
後來那次回家，我們沒講到多少話。
那個時候，崇毅在想些什麼呢？
「我們已經好久沒像這樣聊天了耶。」我看著將由澄轉紫的天空。
「就是啊。」隨意答覆。嗯，他的風格。
「只是原來我們話還可以那麼多，哈哈！」
「嗯……」他的頭微微低下。
未看先猜，他現在又是一抹淺笑。
「青蓉，謝謝你。」
「啊？」
什麼啦，幹嘛忽然跟我道謝？
「我做了那麼過份的事，你卻還……」
「過份的事？唉唷！你想太多了啦！我從來沒有責怪過你啊！說白一點，這件事說到底，跟你沒啥關連啦。」這是真的。
「是嗎？沒有啦，我只是……只是很擔心你。」
「崇毅……？」
「我是真的，很擔心你……」
心頭突然一揪。
我好自私，我只關心自己有多悲痛，卻從來沒想過崇毅也會受到傷害。沒有人想過，也沒有人希望會變成這樣的。
為何我總是拿我自己的猜忌度量他的善良？
我和崇毅之間變了。
從那次被他載回家以後，他變得常常有事，也開始補習了。
由於放學後與他相處的次數驟減，換成跟學長的時間也就相對多了很多。
然後，在學校，我們也沒有那麼黏彼此了。
然後，我們的共同話題也慢慢減少了。
然後，學長畢業了，二年級選組的時間也到了。
擅長語文的我選了社會組，而對社會科興致缺缺的他選了自然組。
由於送走了學長，我想說，那應該可以把多點時間留給崇毅了吧，也算是珍惜這最後短短的幾個禮拜。
但有些東西，丟失了，就再也沒辦法輕易要回來了。
某些放學後，我仍是坐在他後座，仍是看著他的背。
但明明近在眼前，卻海角天邊了。
高二到了，我和崇毅不同班了。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，我也不再讓他載我回家了。
而學長那邊，因為相距遙遠，漸漸地，也不再有連絡了。
心中悶悶的，卻不知道怎麼說。
某些夜裡，會突然望著手機連絡人裡的「崇毅崇毅吃蟲蟲」發呆，心裡似乎在想些什麼，也似乎沒有在想些什麼。
沒辦法說失去，因為從來沒有擁有過。
雖然在走廊上遇到還是會打招呼，但也僅止於打招呼了。
我已經離崇毅好遠好遠了。
「你以後想讀哪裡啊？」我問。屁股真的有夠痛的！
「嗯……我成績不是很好，能考上個國立的就很不錯了啦，但可以的話，還是希望能上台北。那你呢？」
「我想考師大，我想當老師。」
「真的嗎？很適合你耶。」
「真的假的啦？」
「真的啊！你感覺就很有威嚴啊！感覺學生們都會很聽你的話。」
「哈哈，是嗎？如果我考上台師大，你也順利考上台北的學校的話，我們就可以相照應了。」
「對耶，那我們一起加油吧。」
話是這麼說，但要是我們真的都上了台北，他真的能兌現他現在所說的嗎？
他會，他不會是個只會說客套話的人。
高二下，聽說他交女朋友了，跟他同班的。
聽到的當下，腦海一片空白，連難過都來不及感受。
那幾天，心中好像狠狠地抽離掉了什麼，做什麼都不對勁。
說是悲傷都顯得太過於強烈而不精準。
一直到某天，意外在放學後看到他和某個女生有說有笑地走著，想必那就是他傳說中的女友吧？
他們走到停車棚，接著，那個女生上了他的後座。
這個畫面，不知為何，深深地烙印在我腦中。
看著崇毅載走了那個女生，也彷彿載走了我和他僅存的最後可能。
那個晚上，我終於痛哭失聲。
直到此刻，我才明白原來崇毅在我心中早已占了無可取代的重要地位。
直到此刻，我才領悟我是多麼奢望我們能再回到以前那些時光。
直到此刻，我才了解，我好希望好希望在他後座的人，是我。
即使腳會痠、即使屁股會痛、即使看不到他的臉，我也想要安穩地在他背後，如同世界只剩我們兩個般地聊天。
可是那些明明是不久前的事，卻好像再也回不來了。
我知道，是我親手斷送的。
「你最近怪怪的。」某天走廊上，我遇見了他。
而那是從我開始躲他算起，第一次他成功跟我講到話。
「沒有啊。」我眼神游移。
「青蓉，有什麼事可以告訴我啊，我一直都會在這裡。」他說，眼神如此堅定。
忽然間，我才徹底體悟到一件事。
而那件事，完美地證明了我的愚昧。
——崇毅從來沒有變過。
就算我那時和學長那樣親近，崇毅也從來沒有任何怨忿。所謂的「漸行漸遠」，根本是我自身內心衝突衍生出的獨角戲。
沒錯，他從來沒有變過，變的人，是我。
我仍是他重要的人，而我，卻總是自以為是，將他阻於千里之外。
讓我們之間出現芥蒂的人，是我，一直是我。
而崇毅，就如同他所說，一直都在那裡。等著我，默默地等著我，等著我開口，說些什麼、或做些什麼，回歸當時的美好。
但我使終沒有。
我的眼淚到底禁不住考驗，傾瀉而出。
「青蓉……？」看到我這樣，他關切的神情無所遁形。
「崇、崇毅……我喜歡你啊……」
而這句告白，遲了一年多。
崇毅沒有說些什麼，也沒辦法說些什麼。
「青蓉……我……」他看著我，勉強擠出笑容，「你是我很重要的人。」
我也知道他想表達什麼。
那天放學，或許是我任性吧，我再度上了他的後座。
我幾乎忘了那樣的感覺，原來，每個平凡而確切的曾經，是如此難得可貴的幸福。
它曾經在我眼前，我卻看著它遠離我了。
我們都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享受著風的流動。
——你的背，是讓人安心的風景。
「崇毅，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」差不多快到我家了吧。
「什麼問題？」
「高一的時候，你到底有沒有喜歡我啊？」
「啊？這個嘛……」若有所思。
「你就說吧！放心啦，我早就不喜歡你了。」
「沒有啦，我是在想，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耶……只是，有件事我可以確定。」
「『你對我來說很重要。』對吧？」
「還是你了解我。」
「崇毅，」像崇毅般地笑，「你也是哦！你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。所以我一開始才會問你女朋友的事嘛！不管是以什麼立場，我都希望你是幸福快樂的。」
「青蓉，我……我也希望你能幸福快樂。」
「大家都希望自己重視的人幸福快樂嘛！哈哈。」
崇毅，你真的一點也沒變。
而我就喜歡這樣的崇毅。
「到了。」他說，停下腳踏車。
「謝囉。」一個跨步下了車，也順勢調整好我的姿態。
「那……我走囉。」將龍頭轉向另一個方向。
「嗯，拜囉。」揮了揮手。
「拜！」他也點了點頭，踩下踏板。
沒過多久，他的背影就消失在我視線之中。
我想，就算以後再有機會，我也不會選擇坐上他後座了吧。
已經沒有影子了，畢竟太陽早已完全落下。再過五分鐘、十分鐘，夜幕將籠罩整個天空。
心中好像有些什麼想要說、忘了說，但那些，已經不重要了。
「青蓉，我……我也希望你能幸福快樂。」
微笑。
我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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