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如果十年後，我們都還沒結婚，那我們就白頭偕老吧。」
驚醒。
思緒翻騰，而夜卻靜得嚇人。我沒有看向時鐘，對於生命縹緲的人而言沒有所謂的時間；我沒有起身，只是翻了個身，也翻進更深的傷痕。
自顧自地憐惜、自顧自地哀怨，人類幾許想逃離自憐？
無意外地，我又夢見了你。
睡著了，你在；夢醒了，你不在。但無論在夢或現實，始終不曾真的存在的人，似乎是我。
在沒你的日子，我發瘋似地找你；
在有你的記憶，我卻找不到自己。
我丟失的，是我、還是你？
預料中的失眠。
也許我該習慣，環境不會因為我的任性有所改變。
「失眠了嗎？那我數羊給你聽。一隻羊、兩隻羊、加上你這頭小笨羊。」
我好像聽見你在耳邊對我說。
然後說完「小笨羊」之後輕捶一下我的頭，安撫我趕快睡。
我好想哭。你知道嗎？我現在好想不顧一切栽進你的懷中哭。
但我不能。我從沒那樣的資格。
床上，你的餘溫早就隨時光淡去。不曾離開的，是你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的幻影。
我想趕你走，卻又好怕你走。
寂寞是種病，越不去在乎它，它越猖狂。
更確切地說——寂寞，是種怕寂寞的病。
終於坐起身，我想到了床頭的手機。
我知道，有個人還沒睡。
「喂？」
過不到五秒，我便聽到對方的聲音。
「……喂，阿寬？」
發覺我沒給答覆，他便再確認一遍。
「顏宇昂，你睡了嗎？」我說，簡明扼要。
「還沒，好像失眠了。」他。
「真假？我以為腦殘不會失眠。」
「哪來的根據啦？」
「腦殘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事啊。」我笑了笑，「難怪你會那麼快就接電話，在滑手機吧？」
心中的鬱悶舒坦許多。
「孩子呢？」我。
「今天我加班比較晚回家，他先和他媽一起睡了。我在客廳看著深夜的無聊節目，呈現一種百無聊賴的狀態。」顏宇昂。
「不然來聊Line啊。」
「這三小爛哽。」笑了。
「今天工作應該有比較順利了吧？你那個機巴同事還有繼續騷擾你嗎？」
「沒有是沒有啦，可是工作量突然大增，搞得我壓力好大啊。」傳來伸懶腰的聲音，「想一想也有道理啦，畢竟我也只是隻剛換工作的菜鳥，也難怪特別命苦。」
「哈哈，辛苦你啦。」
「嗯，但還OK啦。」停頓，「那你呢？老樣子？」
我？
「我……」思考，「一樣啊，跟你差不多吧。呃，我的意思是，菜鳥總會被使喚來使喚去的嘛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
「嗯。」心虛。
我也知道說謊不好，但有些事實還不能說出口。
顏宇昂得知我剛失業後必定會過度擔憂，他總是這樣，把別人的煩惱看得比自己的還重要，杞人憂天的。
還是等生活漸漸穩定後再開口吧。
「喂，幹嘛一臉吃到屎的樣子？又怎樣了？」
突然，你出現在我眼前，皺著眉頭，插著腰質問著我。我知道，這是你關心人的方式。
我好想念這樣溫柔的你。
「我哪有一臉吃到屎，我只是……」
「蛤？你說什麼？」
顏宇昂將我拉回現實。
「沒事。」我說。
「哈哈，你還是一樣，常常想事情想到出神。」顏宇昂爽朗地笑著。
「你又不在我旁邊，又知道我出神了。」
「拜託，還有人比我懂你嗎？哈哈。」聽這個的語氣，他一定在亂抓自己的頭髮吧，「真想念以前在學校的日子啊……」
「真的。」我大力附和。
「什麼都不懂才是最好的啊，哈哈。」
什麼都不懂……才是最好的？
「我也這麼覺得。」我說，經過思考後。
「很難想像吧？我們曾經年輕得覺得什麼事都有可能、沒什麼做不到的。不過啊，好像我們越變越大，夢想也越變越小了呢……結果啊，我們最後還是敵不過現實。」
「哦？難得腦殘也會這樣感慨。」
「閉嘴。」顏宇昂笑了，我甚至可以想像到他那張臉，「還記得嗎？我們兩個啊，總是形影不離，做什麼屁孩事總是在一起。」
「像是趁機巴的生物老師烙賽時把門堵住嗎？」
「幹，哈哈哈哈哈——」又是那爽朗的聲音，「我現在想起這件事還是會大笑耶，根本輝煌。」
「如果忽略後來的各兩支小過啦。」我吐嘈。
「我們明明是在替天行道耶！卻蒙上如此不潔的紀錄。所以我才說台灣的教育有問題嘛！」
「腦殘，少在那強詞奪理。」
「欸欸欸，你幹嘛每次都對我放冷箭啊？你有沒有想過，我可愛的心也是會受傷的？嗚嗚嗚……」
白痴。你看你，又在向我取暖了，我才不會吃你這套。
雖然幾秒後，你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。
我好希望再感受到你這樣對我耍白痴。
「喂，幹嘛，又恍神喔。」
我又被顏宇昂帶了回來。
「沒有。」快速否認。
「最好沒有啦，你齁，沒什麼事瞞得過我。」這時候，他一定變成躺臥在沙發上的姿勢了，「高中三年，大學四年，到現在出社會也三、四年了，還有比我懂你的人嗎？」
「你以為我願意嗎？」
「幹，哈哈。」抓頭的聲音，「哈啾！嘶……冷氣好像開太強了。」
「白痴，早跟你說不要太常吹冷氣了。」
總要人家操心的傢伙。
「喂。」
聽到他這個「喂」，我就知道他要變嚴肅了。
稍微。
奇怪，怎麼那麼突然？
「幹嘛。」我則是一貫的回答。
「你還放不下嗎？」
一語道破。
「……」我，沉默為上。
「幹嘛不說話？」他，持續進攻。
「沒啊，早放下了。」
「騙人。」
馬上被戳破。
這時候的他，一定皺著眉。
「放不下就放不下，又怎樣？」我說，無賴般地。
「你……不要這樣。」他總對這樣的我無可奈何。
「顏宇昂啊顏宇昂，你放心啦，現實會強迫我面對的。即便我態度消極，時間終究會沖淡一切，對吧？就像你說的，我們敵不過現實。」
「……」換他沉默了，「我只是不希望你難過。」
不希望……我難過？
「拜託，我有什麼好難過？我就說我放下了齁。而且現在工作穩定、家庭合諧、也有不錯的對象在曖昧中……」為了編造謊言而殫思竭慮。
「……喔。」
「幹嘛？不相信喔。」
結果他還是過度擔憂了。
「你……失眠了對吧？」他說。
「你又知道了。」不甘心又被看破。
「不然你不會那麼無聊半夜兩點半打給我啦，哼。」
「呿，你不也失眠，還敢說。」
「哈哈……」乾笑。
發出這種笑聲的他，一定感到相當不知所措吧。
「我很想你。」他沒頭沒腦地說。
「幹嘛啦，那麼突然。」我表示驚嚇。
「幹，是不能想喔。」
「好啦，我也是啦。」心不甘情不願。
「哈哈，這才乖。」爽朗。
「腦殘。」拿手機的手在發抖，「不講了，我要睡了。」
「啊不是失眠？」他說，「需要我數羊給你聽嗎？」
更抖了。
「不用。」
「一隻羊、兩隻羊……」
「我說不用。」
「加上你這頭小笨——」
「我要掛電話了。」打斷。
「哼哼，都不讓我講完。好啦，晚安。」
「……」
「……？」
「……欸。」我。
「幹嘛？現在是在玩你先掛還我先掛的遊戲喔。」
「你還記得嗎？你說過的那句話。」
「哪句？」
「如果——啊，算了，沒事。」
「蛤？」顏宇昂。
「拜。」我。
結束通話。
三十二分十七秒。
看來電話費又要爆表了。
心中的悸動仍無法平復。
也許我不該打這通電話的。
思念有生命，因為它會長大；
記憶無生命，因為它不曾變老。
寂寞是種刑責，一種沒有明確刑期的折磨。
就這樣吧。該睡了。就這樣吧。
叮！
簡訊聲。
是封只有六個字的簡訊。
「我記得。對不起。」
就這樣吧。
*
